大周天子(七)


编辑:桐风惊心 [2009-12-8]
出处:http://xiaoshui.gkong.com
作者:潇水
 

周武王的伐灭商王朝,并不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推翻政府。它更像努尔哈赤之入主中原,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,由侵袭而实现的政权颠覆。当然,这个国与国,是宗主国与附属国的关系,而不是完全对等。所以,灭商在当时人看来,是文明落后的异族周人灭了正统的商人。就像大清兵灭了明朝,明朝人感情上很过不去,商朝人也是一样。“反周复商”势力在暗自酝酿,商朝遗民都拥护和追随纣王的儿子武庚。(注意,这里的商人不是所有商朝诸侯的人,是侧重指河南安阳为圆心的直径五百公里的王畿地区,这个“商”大诸侯的自有地区的人。)
     周人也一样不安,如履薄冰,担心一觉醒来,商人残余势力与虎视眈眈的东夷人闹出翻天覆地的意外变化。于是,姜子牙提出了“爱屋及乌”的成语,要求:“如果你爱一个人,你就把他送到纽约——对不起不是。如果你爱一个人的屋子,你就也会连带爱他的乌鸦;恨一个人的政权,就要杀光他的臣民。”姜子牙想要实行种族灭绝政策,杀光商人。——唉,更不像“仁义之师”了。《说苑》:“太公对曰:‘爱其人者,兼爱其屋上之乌;憎其人者,恶其余胥。’”姜子牙的这个建议,也刚好反映了在灭商之后,商人与周人间关系紧张。那么,就更不会有前面的商人临阵倒戈,为周武王先驱的事了。乌鸦是大家最讨厌的鸟,因为他报丧嘛,但是你爱一幢屋子,就会顾不上那么多,也会连带爱他屋子的乌鸦的。
     周武王的四弟“周公旦”是个冷静睿智的人,对老姜的叫嚣嗤之以鼻:“我认为,想平静风雨飘摇的现状,必须尽快加速理论工作建设。”
 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 “诸位想过没有,煊赫四方的强大的商王朝,骤然间被我们‘小邦周’所颠覆,不只是商人惊恐,连我们自己也奇怪。那个被商王所礼敬膜拜的上帝哪去了呢?怎么关键时刻掉链了呢?疑问之余,我们只能这样告诉商人:上帝的庇护也不是无条件的,God only bless those who are deserved。你们不是口口声声称上帝吗?那我们就说上帝已经遗弃你们了。而且我们还要造出一个‘天’来,取代他的上帝!这样,我们颠覆了他的国家还不算,我们更要推倒他的精神支柱。”God only bless those who are deserved——上帝只保佑那些值得保佑的人。这一段周公旦对上帝、天命的论述见于《尚书·多士》。另外,《诗经·大雅·荡》:“文王曰咨,咨女殷商。匪上帝不时,殷不用旧。虽无老成人,尚有典刑。曾是莫听,大命以倾。”意思是:周文王说:唉,你们殷商啊,怎么说你们才好呀,你们落到这一步不是上帝的错,都怪你们不用老规矩和元老重臣。虽然老成人没有了,不是还有制度和法规么,可你们就是不用这些,结果国破家亡了不是?
     周人于是创造性地首次明确了“天”的概念,天有自己的心思,就是天意与天命,能治理好国家的人,自然就有了天命。在周人看来,天命不是没有条件的,它只照顾那些“敬德”“保民”的尘世之王。商纣王之失去天命惠顾而亡国,就是因为他没能“敬德、保民”,而我们名正言顺接过大统,就是因为具有“敬德、保民”气质。天命的概念从此兼并了商人的上帝,就像就像狭义相对论被广义相对论所包容。从此,中国人开始提天,而不再奉承上帝。周王也从此获得了“天子”的专称。
     这种以“天命”为中心,“敬德、保民”为两个基本点的难能可贵的理论体系,确实比从前商王朝单纯依赖祖先之灵与上帝撑腰的“鬼治主义”迈进了一大步。它引进了“德先生”和“民先生”这两个崭新的充满生命力的概念。
     “德”的含义不仅仅限于讲道德,它的甲骨文字型,就是睁着眼睛往前走的样子,差不多什么都包括了,跟后代那捉摸不定的“道”差不多,代表一切正确的东西。虽然周人用“天”的概念取代商 的“上帝”,但“上帝”一词没有就此消失,后来战国时代的孟子还在说:“沐浴则可以祀上帝”。 
     周武王每一想到自己杀死了商纣王,是用武力抢来的天下,就感到很心虚和惶惑。周公旦把这一套“天命”的新思路向周武王汇报了以后,周武王感到豁然开朗,登时底气十足。原来我们是承继“天命”的啊!哈哈!——他立刻祭拜祖先,告慰季牧师、周文王的在天之灵,以及远祖后稷的魂魄,然后登上大周天子的宝位,来自西北老家的威风腰鼓队,不知是否也在登基大典上参加了表演。(此艺据说有四千年历史,很像求雨的仪式:骤雨飞溅样的鼓点,乱蛙蹦跳般的脚步,非常热闹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