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公之恨(四)


编辑:桐风惊心 [2010-1-9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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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潇水
 

晋献公晚年得了帕金森综合症,到他当政20年的头上,吃饭就经常开始掉渣,脑子经常忘事,在丝帛上签字经常提笔想不起名,发展到严重时候,别人不吹哨他就尿不出尿来。大家估计晋献公也吃不了五年粮食了。鉴于这种情况,后嗣之争就炽热起来了。此处的帕金森综合症是潇水的故意的搞笑化处理,史料无据,特此声明。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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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晋国既定的太子是申生,另外的几个公子分别是重耳、夷吾、奚齐、卓子(最后一个像日本女孩)。除了申生,这些公子的妈妈都是戎狄美女。
  山西这个地方一半是戎狄,所谓“晋居深山之中,戎狄与之邻”,强悍的游牧民族常常在这一带放箭、放羊,或者给华夏人放血。戎狄人和晋国基本上是兄弟关系,有时还会友好通婚。晋公子重耳和夷吾的娘都是狄女,狐姓,重耳的妈叫大狐,夷吾的妈叫小狐。后来晋献公觉得家里狐狸还不够多,就发兵去打骊戎,抢来骊君的俩闺女,大闺女叫骊姬,生下奚齐,骊姬的妹妹生下卓子。
  中原衣冠文化虽然很骄傲,但论起女孩来,还是夷狄的更性感些。那些著名的性感女孩如妲己、褒姒、骊姬,这一群红颜祸水的狐媚子,都是夷狄的子女。她们的家园被中原人摧毁了,她们作为贡献品送给中原的天子国君们,她们并且也把中原天子国君们搞得亡国了事。历史就是这样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。
  骊姬是俘虏来的,所以够不上当正夫人,但她知道发奋图强。估计晋献公这个年纪,也需要象《菊豆》里的老地主那样借虐待女人来取得快感,只有骊姬把它当作愉快的游戏,愈是挨打,愈是笑得娇艳迷人,再加上花样百出的床上功夫,使晋献公获得了别人所不能给予的满足,这就是所谓的专宠了吧。由于她出众的媚术和精到的房中术,骊姬鹤立于诸狐群。
  但骊姬也好,大狐、小狐也好,都是狄人,血统不高,她们都不配当正媳妇。正媳妇是从伟大的齐国娶到的,乃齐桓公族内的,名门闺秀,DNA优良,叫做齐姜。娘家的尊贵使得她成为了晋献公妻妾之中的正夫人。这位正夫人不管娶来得是早是晚,孩子生的是早是晚,但他生的孩子,却是法定太子。而前面那几位“狐狸”妾们,即便进门儿早,孩子生的也早,但都没有资格当太子。这是因为,母亲的贵贱决定了孩子的贵贱,而不是按照孩子先生后生的顺序。所谓“立子以贵不以长”出自《春秋·公羊传》。在没有嫡长子的情况下,才看庶出的公子谁最年长而立之。
  正夫人齐姜,经过个人努力,生下了贤达淑均的太子申生。申生上边还有个姐姐,嫁给了很不俗的陕西小伙——不是别人,秦穆公是也!(晋国、秦国之间互相嫁闺女,所谓“秦晋之好”嘛。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好,都是想拿闺女去统一对方,互相持对方的股票。)
  不幸的是,这位正夫人齐姜,却芳龄早逝,死了。晋献公很想在众妾之中提拔骊姬,升为正夫人,补她的缺,并且请神汉来占卜。神汉装了半天神弄了半天鬼,又数了半天耆草,结论是吉,然后烧了一只乌龟壳,一看,结论却是大凶。神汉说:“一般出现两个矛盾结论时,俺们神汉都是采用乌龟的意见,因为乌龟岁数大,见多识广。所以,请骊姬当正夫人,应该是大凶。”
  晋献公说:“不行,我看是大吉,耆草的意见很正确嘛。”
  性感骄人的骊姬遂被提拔成为正夫人,然后她就觉得太子申生假装正经,非常讨厌。这一天,骊姬把一罐子蜂蜜涂在头发上,然后让申生陪着她到花园里散步。如果是现在,你头上涂了蜜到外面走,最多能多落些尘土。但古时候的生物物种多种多样,打外面一走,骊姬立刻被小蜜蜂发现了。小蜜蜂跳起8字舞,很快招来一大群蜜蜂像狗仔队似地追着骊姬的脑袋后面跑。骊姬很害怕,请申生帮她赶蜜蜂。申生觉得骊姨娘的形状也挺狼狈,被一群编成梯形作战队列的蜜蜂在天上追。于是申生就抡起袖子使劲给她赶,骊姬抱着脑袋跑,太子在后面追。女跑男追,正好给老晋献公看见了。老晋献公一看,儿子居然在调戏老子的媳妇,好比董卓看见了吕布戏貂禅,气得差点也拿大戟去穿太子。申生有口难辩。晋献公气得帕金森复发。骊姬升为“正宫”以后,她的孩子是不是就可以做太子了呢?这个问题就不好回答了,理论上讲,是的。但如果她的孩子当了太子,那现任太子申生该何处去啊?太子申生少年勇武,战功卓著,长期带兵在外,鞍马劳顿,被国人敬重,不是想取代就那么容易取代的。于是骊姬就从摧毁申生的美好名誉开始。
  不过,这个“太子申生耍流氓”的故事,却是假的,是古代说书艺人瞎编的,正史上没有这个记载。据《国语》记载,骊姬用的不是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低级趣味的作法。当时,贵族男女授受不亲,太子也不是随便就能陪着爹的姨太太逛花园的。
  事实上,骊姬是个很有见识的人,他是怂恿晋献公安排太子申生外出去打仗。于是,晋献公将上军,太子将下军,一起去攻击霍国。
  骊姬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呢?
  一般说来,太子带兵在外,很容易招老爹嫉怨,就像丈夫和妻子同在一个公司一个部门工作,很容易伤和气。大夫里克,特地为此跑来进谏晋献公,说:“太子是干什么的,祭祀的时候奉上祭品,朝夕检查国君的膳食。国君出兵,太子留守监国。国君出兵,即便要太子随行,也只是抚慰军人的随同角色。率师打仗,是国君和朝臣的事,不是太子的事。如果你让太子带兵的话,太子在外带兵,需要调度军队,就必须有相当的自主独断权,遇上问题如果请示老爹,那就影响自己在军中的威信,如果不请示,那就是不给老爹面子。时间久了,矛盾就会积累。旁人借这些小事进行挑拨,就会促成父子感情的破坏。”《左传》中里克原话:“禀命则不威,专命则不孝。”
  晋献公不听。爷俩各自带着上下军,出征了,几番下来,终于灭了霍国、魏国、耿国。
  果然,这中间,骊姬的党羽,就就着一些事由,生些暗箭和闲话,射给申生。晋献公听了,觉得都不是空穴来风啊,开始怨申生了。觉得申生不乖!
  老晋献公开始犹豫了。他本来心眼就小,自己勤苦打下来的江山,怎么能给这么一个不乖的儿子呢。要给还是给骊姬的儿子奚齐吧。奚齐这时候还是个白痴一样的孩子,跟小动物一样,所以没有人那么讨厌。
  还有更厉害的。
  太子申生战功显著,这对申生是好事,但事物是辨正的,它也是坏事。你打仗打的好,说明你善于用众,百姓乐为所用,如果你是个大将,国君就会觉得你有谋篡的能力,会忌惮你。如果你是个太子,国君就会怀疑你有弑君弑父的可能。如果别人再这么趁机一诬谤,国君就更加相信了。
  至少,儿子比老子还能打仗,比老子还有人缘,很容易让老子感觉自己没用了,于是非不肯咽这口气。
  汉朝有一个太子,就很聪明,他不干预政事,也不发表政见,更不出去立功,唯一去做的就是一门心思地关心老爹的身体,展现自己俯首帖耳的孝道,使老爹倍受感动之余,乐意把皇位赏给他。秦始皇的长子扶苏,也是积极参政议政,终于因反对“焚书坑儒”的事而触怒老爹,贬到北疆,最终还是没接上班。康熙的长子胤礽,也是当太子带兵参政太早,跟老爹产生权力纠葛,乃至形成了一个太子党,威胁了康熙的皇权,最终被废。所以,如果你想顺利继位的话,最好不要提前太早参政。
  而太子申生靠自己的实力挣君位,反倒事与愿违。他做的事情越多,别人借题发挥的机会就越多。
  最倒霉的是,太子申生打了几次大胜仗之后,一种新的谣言——迟早是要有的——起来了,说太子申生功劳赫赫,想废了老爹自己当国君!
  晋献公问骊姬:“申生对老百姓一向宽惠慈爱,对百姓慈惠人,对爹不应该反叛吧?”
  骊姬说:“对百姓慈惠和孝顺爹是两码事。如果他觉得你是个像纣一样的坏国君,他出于忠于百姓,就会把您杀了。所谓百姓的领袖是没有私亲的。越是对百姓负责就越不惮于杀您。而且,从您曾祖曲沃桓叔以来,不一直是跟翼城帮的亲戚们打吗,最后把他们全杀光了,连您也动手了。亲戚之间,何曾有过亲情呢?”
  晋献公害怕了,那我该怎么办呢?
  骊姬:“您让太子单独去进攻皋落氏的狄人。如果他打败了,就治他的罪,如果他胜了,说明他得众,他的欲望也就会更大,到时候咱们就再找对策!” 
  晋献公说:“有个媳妇就是好啊!”于是,按骊姬说的就给申生下了令。
  狐突对申生说:“您这次一定要打败了,不然回去就得被唾沫淹死了。”结果申生还是打胜了。
  晋献公一看,更加对申生的力量怕的不行,骊姬说道:“事实证明了申生得众,而且立功以后,野心势必更大,您要是不动手,他先开始夺位了,您就万万难办啦!”
  晋献公说:“我这就收拾他,只是没有机会给他加个罪名呢”。《国语》:“吾不忘也,抑未有致罪焉。”
  是啊,太子申生,少年勇武,战功卓著,长期带兵在外,鞍马劳顿,被国人敬重,无罪怎么可以杀呢。杀他需要给国人一个理由先。于是晋献公和骊姬就导演了一场祭肉撒毒案,给太子按了个罪。
  这一天,骊姬对远在曲沃镇守的太子申生传达圣旨说:“你爸爸昨夜做梦,梦见你死去的妈妈了。你赶紧祭奠一下你妈妈吧。”可能她在天国里饿了。于是太子在曲沃祭祀。按照周朝规定,祭祀用完的腊肉,要送给老爹去。让老爹也尝尝。
  腊肉从边镇送到绛城来了,骊姬遂在肉里边放了大量耗子药,然后端上来给献公吃。
  献公和骊姬俩人早已经排演好了,献公刚要吃,骊姬就拦住,说:“这肉是边镇老远送来的,恐怕不安全,最好先试试。”
  晋献公说:“有道理,有道理。”于是就把肉分给太监和狗吃,二者吃后当场死亡。
  好哇,太子要造反啦!要杀我老头子啦!
  朝臣们都看见了,太监和狗就躺在地上——这俩招谁惹谁了——太子居然投毒弑君!证据确凿,晋献公就有废杀太子的理由了。
  骊姬又赶紧哭诉:“都是我们娘俩不好,老爷您宠信我们娘俩,引得太子不满,想要您老人家的命,都是我们害苦了您啊,我看,还是让我们娘俩自刎以谢太子吧,呜呜——”这是在向大臣们解释太子投毒的动机。
  晋献公说:“太子要杀我,你们都看见了。传我命令,将太子的老师杜原款就地正法。”
  杀掉杜原款,去掉了申生一个高参。
  晋献公又传令到太子军队驻地,逼迫太子自杀。
  太子申生的幕僚赶紧跑来商议,劝他找老爹去辨白。主公已经决定杀你,祭肉只是借口,辩又何益。
  申生说:“我爹没有骊姨娘,寝食都不塌实,我又不讨我爹喜欢。如果我爹再治罪了我骊姨娘,他身边就没有人了,落得太孤苦了。所以我不想找谁分辨。”这句对话出自《左传·僖公四年》:“我辞,姬必有罪。君老矣,我又不乐”。
  旁人又说:“那您就逃跑吧,天地之大,都知道您的令名,去哪里都会有人接纳的。”
  申生说:“如果我逃走了,就是向天下彰示我爹的短处,我不愿意让咱们晋国被人笑话。”
  于是,公元前656年,晋国太子申生自缢于曲沃,愁闷地离开了这个无法容身的人间。谁让他生在君王家呢?在这样的处境下,他又能怎么办呢。
  如果太子申生的故事被写到中学课本里去,语文老师讲到这里,一定又要批判申生了——他有阶级局限性啊,没胆量跟命运抗争啊。
  其实,申生之死是为了维护大局,避免刚刚勃兴的晋国事业被内乱所扼杀。试想,他如果引兵与中央军搏斗,势必家残国破,亲痛仇快。我崇敬申生,丝毫不以为他是懦夫。申生的死,彻底打击了骊姬一系势力,赢得大臣们的普遍同情,为两个弟弟创下了广泛的群众基础,为晋国争取了继续发展的美好明天。太子申生的死比泰山还重。 
  
  (附记:“祭肉投毒案”这件事,其实是晋献公和骊姬共同合谋的。《左传》上说的很清楚:“(晋献公)及将立奚齐,既与中大夫成谋,姬谓大子曰:‘君梦齐姜···’”——是晋献公等人计划好了,再由骊姬出面实施的。同样,据《国语》,优施在祭肉案之前,也对人说过:“君既许骊姬杀太子,谋既成矣”。也就是说,在祭肉案之前,晋献公已经与骊姬合谋欲杀申生了,而不是司马迁及后代说书人所理解的那样:是骊姬单方面策划了撒毒案,她蒙蔽了晋献公,导致了晋献公杀申生的。
  在司马迁的《史记》中,写到相关情节时,故意这两三条对晋献公不利的给删掉或者改成中性的了。于是,本来祭肉案中骊姬与晋献公是合谋的关系,但是,最后被口诛笔伐的只有骊姬,而晋献公在此事上成了被妇人蒙骗的受害者了。《史记》中,把“及将立奚齐,既与中大夫成谋”删掉,“章父之恶,取笑诸侯”改成“被此恶名以出,人谁纳我”,不提父亲之恶了。
  这种百分百地丑化骊姬,而百分百地替晋献公开脱,为尊者讳,单指责他媳妇,是不尊重历史的不诚实态度。)